• 一个原本跟我差不多,对新闻原教旨的信奉有些痴迷的女朋友在武汉媒体只实习了一个月就因为失望而放弃。更有闺蜜在广州苦苦捱了数月,离开时骂声不绝。我想我了解这种失望,回到武汉,新闻系似乎到处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焦虑的情绪。三年的专业学习之后,初入社会就发现自己坚持和信奉的东西不符标准,而这标准是曾被自己蔑视和唾弃的娱乐化时,我能想象她们脸上的表情。

     

    那么我要感谢南都,我是少数实习过后仍然热爱媒体不感失望的人之一。我幸运地在一个真正做纯粹新闻的媒体实习。

     

    有些东西很宝贵也很脆弱,当这群曾经观点激昂、雄辩滔滔的女孩子开始穿上正装、描摹眉眼、打理头发,去参加跨国公司的招聘时,我看到那些我们原本精心饲育的理想主义在身体里死掉了。

     

    班上已经有优秀的女孩子签了外企,不做媒体了。而在共同办一份报纸的那些日子里,她原本是我们的同行者。

     

    这条路上的人会越来越少。元宝山三栋二楼的走廊空空荡荡。

     

    女朋友说,也许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自己,在这个吃人不吐渣子的社会活下来。

     

    亲爱的,你忘记了我们曾经约定要为谁鼓与呼,要如何成为社会良心的另一面,要怎样尊重每一条新闻即使它明天就被人忘记。亲爱的,也许我们都没有机会进入南方这样的媒体,但请不要因为新闻洁癖就让理想死掉。

     

    亲爱的,我难过了一整个下午,因为孤单。

     

    那么,即使不走新闻的道路,也别忘了我们的传统,那些关于新闻的烙印。或许可以像范范那样,到最需要帮助的群体中去,用更长的时间做更深刻的调查,在体制外写下比深度报道更动人隽永的文字。是的,你得记得这传统,写字的传统,观察的传统,思考的传统,无论你最终是不是成为了某个朝九晚五的小白领。

     

     

  • 其三  穷人与富人

     

    胡润百富榜发布的时候,经济组的老师正忙着连线胡润并统计有多少个东莞富豪上榜,撇撇嘴说:东莞水深。东莞有太多的“隐形富豪”,他们拒绝上市和风险,往往从最初的“血汗工厂”捞得第一桶金后开始投资酒店和实业,赚得真金白银而不是虚高的股价。据说,厚街某刚刚去世不久的酒店主账面资产即可达800亿,而胡润统计出的内地首富不过借巴菲特的东风坐拥350亿。

     

    老师说,去下面镇里随便瞧瞧,身家上十亿的一把一把。他们的子女早已送到国外接受正规的贵族教育,这些口含银匙出生的“富二代”热衷于风投、房地产、演艺界,又是一番与父辈不同的人生。

     

    也是在这个城市,几乎每天都会有工人为了讨薪发生着极端的案件。断指、跳楼、杀人、自残……同学采访断指讨薪的保安,他来东莞十年,每个月保安公司只按照770元的城市最低生活保障支付工资,十年后,他的行李里面只多了一套保安服。

     

    在那套陈旧的有中国特色的传统话语体系中,阶级斗争永远被提及,但是在现实的运作中,庙堂之上的意识形态失败得一塌糊涂。

     

    所以有人说,中国人在失去信仰。

     

    那么,尖锐的社会矛盾在这里上演并不奇怪。论坛和新闻跟帖里浓重的火药味是这个城市赤贫阶级的“仇富情节”。

     

    有一个我十分喜欢的私人论坛,不偏激,但是很刻薄。令我感兴趣的是,在对胡斌飙车撞人案的讨论中,大家的观点几乎都集中于“可怜的孩子才开个不到百万的破车就被仇富的傻逼当成靶子有可能还会重判”。我在惊异于这种观点和大论坛的差异时,也不禁想到,也许这个论坛上聚集的就是一群平常人眼中的“富二代”或者“中产二代”。但他们对其他时事的评论生猛有趣,他们接受着最好的教育,享用了最好的资源,即使有点“富而骄”的脾气,也必然不是很多人揣度中毫无头脑的纨绔形象。

     

    富人们习得更多的法律经济知识,成为这个社会的主流声音,而想讨薪的农民工,除了砍下自己的手指头,想不到别的办法。

     

    其四 那些迷惘的年轻人

     

    我有个70后表哥,当年出国潮的时候也惘惘然地跟着出去读书,归国后工作一直不理想,但即使在失业时也并不妨碍他穿Prada开宝马,他大约就是享乐主义年轻人的天然代表,透支+啃老组成了他们的生活模式。

     

    年幼时和老爸出席各种饭局,总会听到这种消息:谁辞去公职在商海混出了名堂;谁一边从政一边搞起副业,赚到盆满钵满;谁南下了谁去西部了谁在折腾着一个大工程……那个时代的中国才真的是“冒险家的乐园”。

     

    这些年有时候攒个饭局,一群年轻人往往聊的是房价、股市、创业受挫、老板刻薄、物价上涨、升迁不易……梦想这种词,在大学校园里提提都会觉得奢侈。海报栏常年被各色培训和健身房广告占据,告诉着行色匆匆的大学生们,这是一个推崇专业技能和美貌的时代。

     

    中国的贫民窟里走不出百万富翁。30年前可以,现在已经不行了。年轻人必须接受失去梦想的残酷世界。

     

    我采访过一些来莞打工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们背井离乡的原因几乎都是“家里已经没有田种了”,相比在工厂中一天工作12个小时,我宁愿相信他们归家务农会更舒服些。但是城市化的推进把他们逼入城市,没有技能和学历,只能从事着最简单辛苦的劳作。

     

    和十几年前闯入城市的那一代人相比,他们野心不足,但也乐得潇洒快活,社会没法提供更多的途径让他们跃升到另一个阶层,他们就用自己微薄的收入企图和这个城市更加接近。他们染着各色头发,在廉价的酒吧里嘶喊、扭打、做爱、吸毒……他们不再寄钱给家里,而是抱怨父母“辛苦那么多年一点钱也没攒下”,他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更懒于提起。这是一种类似于绝望的狂欢。

  • 2009-10-26


          我在想很多关于武汉的问题。要逛街、瑜伽、饭局、投简历、给不靠谱女青年指导人生、把在豆瓣看到的好书统统买回来……为了减轻行李负担,在东莞图书馆借书的日子已经令人不堪忍受。

          宅,思考,丰富,安静。

          每次回家都是坐早班的飞机,天气晴朗的话能够看到那个破败陈旧然而韵味厚重的城市在各种江河湖泊的包围下闪闪发亮。我爱武汉。

  •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2009-10-25

    分类:色&戒

    张爱玲的《心经》里面写绫卿在不开灯的楼梯口幽幽对小寒说:“在某种范围内,我是‘人尽可夫’的。”因为要逃离恶劣的家庭环境,只要选择对的人,对的生活,出嫁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然而绫卿最后还是做了小三,爱上了一个人,选了错的生活。

     

    所以当有人对你说,我只是想安定下来,找个差不多的人结婚,甭管是怎么一头动物,能陪我过下半辈子就成。这时候,你当真了吗?你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一头吗?他只是想选择一种生活,并不是选择你。但是天知道会不会哪天又被“真爱”蒙了眼,义无反顾地把大门在你鼻子底下重重关起来?

     

    你最好在这之前就把这个迷人的混蛋踢开。

     

    我的不靠谱女朋友千里迢迢奔赴北方去找某个男人做小三,寒冷的秋天,站票。只因为他说“我感觉我们像陌生人。”在这个时代奢谈爱情就像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大刀子还前赴后继地扑上去送死,我看着那刀子尖儿抵到了这个妹子胸口,只能在心底为她默哀。

     

    这个酒风浩荡的妹子曾经在“拯救无良右派青年”饭局上喝倒了一群天天网络上煮酒论史夸夸其谈的老男人,怀疑人生的主题经常定在“我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为毛会有你们这些***主义的社会青年没事找事?”

     

    很难相信这样的妹子说爱就爱了。

     

    做个牛逼的女人到底有多难。看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各种荤腥杂乱的悲剧解析起来无外乎就是那么几种,总有一个人纠结另一个“为什么tmd不够爱我”。其实你只要给自己一个耳光,不用去问连岳。

     

     

  • 不靠谱的办公室恋情

    2009-10-23

    分类:光&影

    什么?你还相信办公室恋情吗?看了《The Proposal》你就相信世界上还有阴错阳差误打误撞的逼婚?你就以为手下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子其实是反抗继承家族企业的文艺青年?你就以为板起面孔让你加班的美丽女上司其实有颗孤独脆弱的小心脏?然后,因为某种不可抗力你们还能发生点啥?

     

    如果编剧真的才思枯竭,拜托,别让这些东西发生在办公室里。

     

    我对办公室恋情的抵触情绪如同对蟑螂和密集物体的恐惧一样。是的!办公室恋情无异于谋财害命!当你看到Margaret和助手Andrew在一干同事面前求婚拥吻,难道也想有样学样?如果这时候你还没从好莱坞模子印出来的爱情喜剧里回过神来,拜托摘了耳机加入旁边几位女士的八卦研讨会中,琢磨一下某编辑和某记者是不是有暧昧。

     

    倘若讲闲话是办公室的必修课,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好也不会甘愿冒这种险吧?是不是恨不得立刻搬到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眼神都不向对方瞟一下?恋爱这种事,黏在一起本就是违规操作,但更违规操作的是视而不见。

     

    所以我在某个夜里和亲爱的女朋友打电话时,恶狠狠地吐出“异地必死”“办公室恋情不得好死”之类的刻薄话。

     

    我真的憎恨你,真的憎恨。

     

  • 礼拜六不出报,礼拜四晚上“南都记者”分类里的在线人数就成为了“0”。已经把实习鉴定表拿给老师去填了,似乎感知到这个城市这个办公室离我越来越远。“所谓南方报业,就是你离开了,却感觉从未离开的地方。”我知道这句话真tm矫情,但还是不争气地把头埋在那一大摞报纸中,全身没了气力。

     

    四个月。我和这座城市。

     

    南方日报60周年特刊08版的“从南方出发,南都无处不在”,那种缠绵的自恋和幽怨的自大深得我心。我不是一个严肃的人,却在一个板着脸的媒体实习,而且我很爱它。诸如M这样喜欢装北京大爷的人谈起来都是“你们丫那地方小报谈啥影响力,去就去中央主流媒体,那才能拿到牛逼消息。”

     

    消息再牛逼,操作不好,也是烂报一张。

     

    下午开评报会,各种辩论和讲述,应该是在南都听到的最后一次,我很感恩。也许今后都不会有机会再回到这里,当我离开的时候,身体里面就有某种东西死掉了。

     

    当然,很多遗憾。没有做出“想象中的报道”是其一,实习逢国庆是其二。

     

    噢,武汉。孕育了鸭脖子和热干面的武汉,没有理由不孕育我这个从南方归来的小实习生。东南门的熟悉生活最容易湮没理想,我得扛着这颗被新闻浸淫的小脑袋继续回去过我的日子。

     

    然后,一定会间歇性信息焦虑。

  • 一封情书

    2009-10-20


    亲爱的某先生,

     

    如你所知,我现在很焦虑,以至于经常睡不着觉,在床上滚来滚去。这种焦虑的源头我猜想是因为离开你太久了,所以幽默感消失殆尽,每天把脸皱得像我宿舍桌子下面踩了好几脚的党章。沃尔玛的小饼干基本已经卖不出去了,不只是因为我勤勤恳恳地每天去捏碎它们,更重要的,我甚至掌握了他们产品的上架周期!

     

    那些有关梦想什么的借口和谎言并不会让我在这个媒体更快乐,不是因为这媒体跟我想象得不一样,而恰是因为它跟我想象得完全一样!那些凶悍的男人语速很快,盘诘别人打着知识分子腔,脸庞英俊但每个都是烟囱,穿着T恤短裤拖鞋在商务大厦里进进出出,散发着某种类似西部牛仔的雄性荷尔蒙……我以为这是我想要的工作状态和我喜欢的同事风格。我经常自以为是的你知道。

     

    我向你灌输我不喜欢北京,北京是个多么乏味的城市之类的概念,无外乎是想把自己的小自私发挥到极致,在珠三角这种“对外开放前沿”,采访的时候听别人一句不知道是出于讽刺还是真心的“哟,你在一个很自由的媒体呀!”

     

    你看,多么虚荣!

     

    我在这里见识过新闻洁癖主义者,见识过愤怒青中年,见识过工作狂和情圣,见识过理想消失只谈赚钱的经济适用男……我总说自己壮志未酬,还不能离开南方到北京之类的新闻二线城市去养老,但其实这都不是真相!

     

    真相也不是我爱吃这里的肠粉和小核桃蛋糕!

     

    真相是我没有某先生就沮丧得活不下去了!但是,我得活着!

     

    我得翻越大半个中国去找某先生!

     

    当我打定这种主意之后,再看那红底黄字的报头就有了那么一点轻飘飘的意思,我觉得我应该背着塞满写有我名字的南方报纸的背包去找他,但他在哪里呢?

     

  • 《风声》是十一期间跟饶兄一起看的,片头一出来我就在心里大叫不对,跟他说这片子我看过,你甭管第几天上映,我就是看过。当那两个屹立巍峨山巅的古堡出现时,影片弥漫的气氛突然让我想起华师阴冷破败的自习室,鼻子里也仿佛嗅到梅雨季的武汉低气压氤氲的水蒸汽味。

     

    当圆桌会议开始宣告杀人游戏时,我几乎已经确定这就是我大一在某个无聊课堂翻那一摞过期的《人民文学》或者《小说月报》中的某个故事,并清楚地记得那是十月号,因为只有十月号的作家们才不情愿地放下他们擅长的准三级描写,扭捏出一些革命小说来。

     

    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记忆中这是一部谍中谍、颇考验智力,历史观又有点偏离政治正确的小说,毕竟作为一部打发新闻系的老家伙们谆谆教诲的文学,让我在两年后记忆犹新,看到画面就蹦出情节很是不容易。但是,慢着慢着,怎么这么快就谜底揭晓,还一口气有俩,还另有一个也是被我党人士利用?我党强力插入汪伪政府情报部门的良苦用心自然不须表呀不须表,但是重庆国民政府呢?我想看到的国共两方间谍互插的场面呢?全身而退的顾晓梦怎么就被架上了那根大麻绳,成了宁死不屈的共产党员?她什么时候弃暗投明的?我欲哭无泪。

     

    至于刑具的设定,原著里虽然没表一个字,但那几期的杂志上充斥着各种作家们或者有真凭实据或者YY出来的日本人折磨我无辜妇孺的残忍手法,大麻绳之类只算初级水准,估计导演一激灵就给混到一起了。

     

    我恶狠狠地咬着爆米花看到底,才意识到这是一部主旋律。

     

    记得当年看这部小说的时候,身边坐着某个专心致志记笔记的女伴,我一堂课上不知用笔捅了她多少次,说了多少回“我艹,共产主义信仰真他妈变态。”当然,同样觉得共产主义“真他妈变态”的还有原著里面的重庆特务顾晓梦。因为若干年后的李宁玉的老公又潜伏到她的身边,牵手若干年,十年一梦台湾醒,到最后早就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能在台湾用“XX主义真他妈没人性”回骂对岸。

     

    但是一被主旋律,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反而觉得特热血特坚毅特有人性了。在那个时代,谁知道布哈林是不是叛徒,电影说他是,他就是了。

  • 味道

    2009-10-17

    分类:色&戒

    不知道是不是在报社二手烟吸多了,我最近突然开始喜欢闻烟的味道,不是那种燃烧殆尽之后的焦气,而是未燃之前,从烟盒里刚刚弹出带来的一种烟草香气。每个人都有些奇怪的癖好,比如有人爱闻汽油味,有人在蛋糕店前走不动路,有人喜欢割草机刚刚蹂躏过草坪的草汁气。

     

    有的是生理需要,有的是心理需要。比如什么时候你爱上了一个男人,就记住了他身上的味道。

     

    我有个女朋友,最会闻香识男人,在她眼中,男人全是一只只硕大无朋的香水瓶,即使他用了不同的沐浴露和古龙水。她说:“味道就跟指纹似的,别想企图掩盖。”我没有那么好的鼻子,要想搞清楚一米之外来者何人还是要戴上眼镜才行。

     

    老师待我好,怕我辛苦,很少把热线扔给我接,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抢过手机说:“老师您别把我当外人成么?”帮他接了一晚上热线。老师抽烟很凶,一天至少两包,他的手机上氤氲着的都是香烟味道,间或还有一根巴萨的白毛。

     

    我闻过最销魂的味道是二丫送的那条围巾,洒了二猫的香水,一年之后被我从柜子里倒腾出来,那清香经久不散,所以说用别人的东西感觉就是不一样。

     

    我身边的不靠谱女青年尤其多,然而“不怕女流氓没文化,就怕女流氓出了嫁。”那点暧昧不甘的味道你是闻得出来的。往往酒过三巡,你见她嘤咛一声:“哎呦,我相公来电话了。”然后就提起三寸手包,款款扭出饭局。那种酸味,凡是攒过“女青年怀疑人生”饭局的筒子们都深有感触。

     

    不过也很淡然,她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甩掉男人或者被男人甩掉,回归。这个世界男人的有趣程度并比不上我们的饭局。

     

    每次我穿过东南门闻到那里的油烟味都恍若隔世。尤其是几乎能看到毕业的边儿的时候。

  • 我最近特别矫情。

     

    每次一跟别人说我来自青岛,总会看到对方的嘴弯成O型,说“哟,很舒服的城市啊。”言下之意是,你这么个傻妞,身无长物,从一个云淡风轻碧海蓝天的地方来到广东找什么“新闻理想”,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病。

     

    没错,我开始想念青岛,这种想念就像范冰冰在《非常完美》里做村姑状,故作纯情地说出“二狗哥,我想念你包的韭菜馅儿的大饺子。”就是这种矫情。我想念青岛什么呢?这个城市表面的优裕和懒散是给游人看的浮华,是一块抹布的金边。这个城市也会在文明城市评比前夕给李村河下的民工和哈尔滨路的妓女“放假”,就像我们熟知的任意一个地方。

     

    我抑郁了。

     

    10月末我将离开广东,甚至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机会再回来,在这个城市见过的人将以一种不可磨灭的姿态长久刻在心里面,和我“漂”的状态不太相当。

     

    昨天晚上没有回妈妈的一条短信,让她险些崩溃。她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系到你,除了这个手机号码,没有了这个号码,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觉得东莞这种烧杀抢掠的城市完全不适合她的独女居住,想到以当年的分数考到海大还是颇有余,倘若我只在家门口上个大学,中午回家吃饭,会不会她的安慰也多些?

     

    有一天跟老师吃十三香小龙虾,他对我讲那些先天忧郁症的孩子,我突然就想起自己奇怪的梦境。初来东莞,总是梦见各种杀人现场,我的手血淋淋地拖着一具尸体,和堂姐齐心协力把他埋在奶奶邻居家的床下。这个梦断续反复,细节逼真,甚至还有续集,我是如何栽赃和抵赖。

     

    自从奶奶离开了世界,我和亲人之间的某种弦就断了。我是唯一没有到她病榻前见她最后一眼的孙女,听说她一直在念叨我的名字,只因为当时的自己不知为了什么狗屁理想漂在哪。

     

    我对他们的残忍经常让自己都落泪了。

     

    我和堂姐都做媒体,我们只是想自己出来拼拼抢抢,忘了还是爸爸妈妈口中的“宝贝”,爷爷奶奶口中的“大小姐、二小姐”。

     

    我矫情了,矫情得心情不好。

  • 他是我的北、南、东、西

    是我的工作日,我的星期天

    我的中午,我的深夜

    我的话语,我的歌

     

    那些你迈脚却不能下脚的道路,如同你深爱却不能相爱的男人。

     

    我是说采访。这活计真性感。我一点都不去想关于专业的事情,只是自己很快乐着。

  •  

     

    你要坚信,你看到的不过是真相的一角。

     

    其一  老兵

     

    有两次从莞城的老兵家里走出来,那阔朗阴凉的老房子,配上硬木的长椅和茶几,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公交车绕着运河慢慢晃,河边榕树伸出丰富的气根,热带明亮的阳光把人晒成金棕色,昏昏欲睡。公车上放着一首年代悠远的粤语歌,深情绵长,字字入耳。

     

    老人是这个城市岭南遗风的坚定守护者。他们讲话的口音和语气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红红火火的舞狮场面,精武会、鸿胜馆,人们穿着黄飞鸿式的褂衫,彼此抱拳道贺,在祖宗祠堂跪拜下来,上一炷香,喜庆热闹。

     

    那些老人舌头打结,含混而快乐地努力用粤语一字一顿把经历讲给我听,他们曾经因着那个时代的饥饿投军,那时候东莞还是满布渡口和码头的岭南小镇,很多人因为贫穷逃往香港。他们过分殷勤,煮淡绿粘稠的石榴膏给我吃,看到我对他的故事有兴趣,兴奋得手足无措。然而又被烙上了那个时代的政治敏感,说报纸上坚决不要提他也参加过国民党。

     

    老先生因为老师把他写成“不死老兵”有些不高兴,反复跟我们强调他不是“兵”,他也做过班长。

     

    事实上,在那个混乱残忍的年代,人如蝼蚁,不知为谁而战,部队被共产党收编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听说每个收编的士兵都有班长当,可以领导一干青壮农民,天晓得谁是人民的大救星,有饭吃,有衣穿,谁还讲究什么忠诚度?

     

    前两天和饶兄争论对南方报业的忠诚度的问题,像他这种从《南方周末》开始,将全部理想和贞操献给一份报纸应该说无可厚非,我却觉得真正的独立知识分子不应该对什么报业忠诚,需要忠诚的只有自己的内心信念。嘴上懒得分辩,心里说,丫的,报纸不给你发工资看你忠不忠诚。

     

    家里原本是地主成分的战斗英雄牺牲在朝鲜战场,他的家人会悄悄对我说,那笔抚恤金真是正当其时,不然土改过后“家里就要饿死了”“死得很是时候”,后来家中也正是靠着这笔钱东山再起,那种大历史环境下的凄惶无助令人动容。

     

    这些,都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其二  诗人

     

    你还能不能想起那个听着克莱德曼钢琴曲大声朗诵海子的年代,只需要几首诗,那高不可攀的圣洁姑娘就能伏在你肩头大哭一场。我不知应该用怎样的言语来描述当下这个复杂多变,价值多元,人心多诡的时代,那么看到有一群在工厂的机器的轰鸣声中作诗,偶尔会小聚彼此吹捧的打工诗人,你的脸上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看见所谓的“打工酒吧”里面的90后把头发染成各种怪异的颜色,在烟酒和性爱之间发泄着自己年轻躁动的生命;你看见催讨工资声称跳楼的男子迷惘的神情,他和妻子一个预备着跳楼,一个紧张地和工厂谈判,作为要挟,这个城市的生命并不值钱;你看见已经找到配对骨髓的白血病患者在剧烈的疼痛中等待死亡不肯服药,因为家中老宅已卖,母亲染病寄居别处,而聚集着数名富豪的慈善组织并不愿拿出钱来,那苍白瘦削的青年成了你的心病;你看见这里的旅行社动辄推出“酒店游”,展览着厚街如林的豪华消费场所,以彰显这个城市的逼人贵气;你看见年轻的母亲抱着混血宝宝费力地教他中文,宝宝吻在妈妈脸上发出“啵”的声响,那阳光旖旎的景象刺痛了你的双眼……

     

    你看见很多东西,只是因为你不是瞎的。

     

    但是很多时候你情愿你瞎了。

     

    所以在文艺青年的冷嘲热讽到来之前,他们的矫情还是令我感到真挚。

  • 闺蜜爱上老男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讲起来如同最俗烂的肥皂剧,情节不外乎是老男人有家有室,几欲离婚不得,本已要办理手续,却又爆出妻子突然怀孕之类的闹剧。这懦弱因着爱心变得理所当然,令人啼笑皆非。闺蜜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小三,也并没想要个结局或者修成正果,只是对方的鸡飞狗跳让她既恻隐又郁闷。

     

    嘿,别闹了,你是斗不过老男人的,他们永远有这样那样的借口不打电话、不来看你、失约、迟到、不兑现诺言,在他们信誓旦旦说爱你的时候。再想想那句“挖墙脚者恒被人挖”的诅咒,何必呢。

     

    你在某个下午心情抑郁地闻着一房间他留下的烟味,窗都不愿意开,这些是他存在过的证明。你躺在床上看着暮色渐转阴暗,街灯亮起,他还没有如约打来电话,你要按住那挣扎按键的右手,不不,这场游戏里失败的总会是主动的人。他说因为昏睡忘记了时间,你一定要相信,更要相信自己全不在意。

     

    那些老男人每个城市都有女朋友,你万不能做这其中的一个。

     

    老男人像那些有关正义和自由的梦想,看上去美好,却也能轻易把人割伤,就像你要走上的这条道路,期待黑夜里面温暖的灯光,烈日之下清凉的慰藉,你致敬你的致敬,并告诉别人,不致敬其实也可以。

     

  • 公寓的窗子正对着一所小学,小孩子大多勤勉,每每等到课间操音乐大作我才睁开朦胧睡眼,看着穿白白校服的一个个小娃娃在操场上伸胳膊展腿,无端觉得00后的世界真是幸福。他们避开婴儿潮,口衔鼠标出生,天生资讯达人,老师是80后,基本没有受到意识形态教育的毒害——连课间操的音乐都是“嘻唰唰”。他们不再“向前看齐”“左右对齐”,而是凭喜好散漫地聚成一拨一拨,动作也不整齐划一,随意跟着节奏蹦蹦跳跳。

     

    上个礼拜和一班小朋友去参加环保日,大巴上无聊,带队的中年叔叔提议大家一起唱革命歌曲,结果个个小脸上现出迷惘的神色,少年宫的老师解释“他们的班主任比较小资,从来不教这些东西。”有漂亮的三年级小姑娘主动为大家表演节目,用日语唱了一首动漫歌曲,下面不少孩子言语含混地附和,看来那是共同的喜好。他们迅速地接受好玩、醒目、新鲜的事物,不问缘由,比我们这一代更加自我。

     

    东莞正在由镇街的各种工厂连接起来的“组合城”悄悄地向真正的都市转变,这个1200万外来打工者创造的富可敌省的经济奇迹,斥巨资整修城市形象,建立庞大华丽的中心广场,建筑窄小湿濡的岭南风情早不复存在,偶尔能寻到一星半点的老宅和祠堂,也即将淹没在城市化的洪流中。东莞,不知是即将消失还是即将被建立。

     

    珠三角这样的城市还有很多,就像看到多米诺骨牌刚刚开始倒下的样子,如果全球化进展顺利,从这里辐射出去,它将是整个中国中小城市的前车之鉴。我用心观察这样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小孩,眉目骄矜,神色固执,对电子产品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自信。环保日,几乎每个孩子都拿着手机和相机拍照,有个看上去顶多四年级的小男孩,细瘦的脖子上挂了一台巨大的单反,专业程度不逊记者。

     

    这是电子之城、食品之城、服装之城、情色之城,并且仍在成长,它从不甘于已有的定语。当然,这里也有贫困、杀戮、悲情和叹息,它们是每个城市转型成长不可避免的附骨之疽。

     

    从北到南,几乎游历了大半个中国之后,对小孩们的神情颇有考究。在东北某个老工业基地,大人们灰霾阴暗地沉浸在往日辉煌的荣光中,麻将桌上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如诉如泣,这里的小孩梦想坚定,向往首都和公职,用功学习,仪态出色,缺乏野心。他们是没落国企最后的见证者,寂寞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都沾染上了城市的性格。

     

    昨天在策划着毕业旅行。我从来不对风景古迹有太多兴趣,画片电视远比实景漂亮。我知识匮乏,感官迟钝,从未体味过“触摸城墙的沧桑”。让我痴迷的是人群,活在当下的人群,他们创造历史,他们不可重复,他们稍纵即逝。也许我会提起背包到城市中去,到村镇中去,听出租车司机讲八卦,听餐馆服务员诉苦经,去了解我所在的这个时代,我不认识的人。

  • 2009-09-09

    分类:色&戒

    很疲累,早上起不来。这世界上有太多原因让一个人没心情写blog,比如每天接触五光十色的社会信息而不再“我我我我”地关注自己的肚脐眼;比如你的老师养了一只大狗,有两把好猎枪,野性十足,笑起来像黄晓明;比如你开始越来越深入地体会这个行业的苦楚和欢愉,悲喜交加地说出“我还是想当一个记者”。

     

    桌子越来越乱,电话越来越多,《南方都市报》鲜红的报头天天在眼前晃来晃去,我们都是超人,晚上不睡白天不累。英俊老师快结婚了,简直觉得多看一眼都是犯罪,速速寻别的老师要求采访。

     

    今天记者们集体婚礼去了,六点钟起来赶往民政局想采访第一对新人,不想早已人山人海,听说有人夜里一点就来排队了,不扎堆结婚死不休,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病。

     

    每个人都在谈结婚,在这个仍然沉浸在炎热中不怎么自知的小城,我现在根本无法感知那些交上9块钱,欢天喜地领回两个本子的人是什么心态。想到英俊的老师也将走上这条不归路,内心一阵郁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大狗巴萨将去何处,他说结婚后要把巴萨送人,真是今年听过的最令人伤心的事情了。

  • 台风之后

    2009-08-05


     

    中午吃饭没带伞,坐在快餐店食不知味,意粉酱太酸,简直把鼻子都塞住了。大玻璃门外面狂风骤雨,路面积起厚厚一层水来。我发短信给妈妈:东莞又有台风喔。妈妈立刻回复道:还是青岛天气好,快回来吧。唔,从那个有点见鬼的“新闻理想”开始,妈妈已经很久没有叫我“快回来吧”。

    终于把麦兜看了,真是悲惨的故事。看到麦太一个人坐在武汉的小房间里,惘惘然想了一会儿大陆淘金梦,又想了一会儿麦兜,虽然只是几个简单镜头,已经让自己喉头哽咽。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吧,有一个不太成功的人生,养一个不太成功的小孩,奋斗了努力了呕心沥血了半生,得到的还是一个不太成功的结局。“努力就有回报”,回报肯定是有的啦,只看是好回报还是坏回报而已。

    没有那么多人醒目、聪明、靓仔,他们慢、善良、没用、看上去低能,他们即使懂得“人善被人欺”的道理也狠不下心,他们考不上名牌大学,找不到体面工作,人多的时候不敢举手发言,然而他们就是在那里的,谈不上开心不开心,就结束啦。

    好几个人问我“你实习之后怎么就不写时评了喔?博客更新来更新去都是小情绪喔?”这世界上有太多头脑灵光的人没读两页书就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很累伐?激情澎湃的年代写了不少,打电话跟爸妈讲国际形势嗄,社会责任嗄,初出茅庐意气风发的样子,真的来到媒体看看,喔,记者也都是正常人的样子吖。

    朱朱姐姐当年和我们一起做校园媒体的时候也是一样理想纯粹内心激昂,后来她进媒体啦,又失望啦,对我们讲:“太喜欢它就不要离它太亲近”,现在谋到很好的职,只是不做媒体啦……如果你有待过下午五点到七点的报社办公室,那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键盘声让人焦躁到得抑郁症。但是,什么职都会有让人想得抑郁症的时候。人生本来就是悲剧。

    想妈妈。

     

  • 文艺女青年的结局

    2009-08-03

    分类:色&戒

        这两天把《新民》《文汇》的副刊集找来看,真真还是老字号,南方这样的年轻报纸,怕是折腾个几十年也攒不出这样的风雅来。自是“不问政治,只谈风月”的腔调,然而风月谈得好实在是功德无量,现在的年轻人可有几个知风知月的?

     

        不知为什么,一看到海派味道浓重的文字就想起初中的美术老师来,现在想想她那时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与隔壁那班大呼小叫的记者无甚分别,那时我也闲着画几笔,被她引为知己,甚至周末的家庭聚会也要硬拉我参加。

     

        几乎每星期,她都要开车往北九水,寻一眼泉,把下个礼拜家中要饮的水拉回来(北九水还是很有几眼可以直接喝的泉水的),并愤愤然向我絮叨这城市人口骤增,自来水水质下降,桶装水统统是假货,害得她如此奔波。

     

        大约是学美术的关系,她的衣服撞色严重,并喜欢用整匹料子披挂上阵。她用固定的裁缝,从来自己提供图样,用料极其考究,完全颠覆了我心目中粗布衣裤的文艺女青年形象。看我还在用一得阁,便塞了两丸墨给我——她甚至自己制墨。那可是极繁复的活计,油烟喂松烟喂,还要七七八八烤那些瓷碟子烧烟。用过一次,的确比一得阁胶性稍温,后来躲懒,仍旧在她看不见时用现成墨汁。她听我讲“比那个墨汁么,还是稍好用一些”就很恼火,说我竟然把她亲手锤出来的东西和工厂批量生产的比。

     

        其实她也画油画,说是为了养家,油画又费时,做到不耐,便丢开揉做一团,找我吃东西去。中餐最好,日本菜尚可,西餐沾也不沾半点,她总说“外国人哪晓得精致的真谛,一个个进化到现在身上还有牲畜味道。”福州路的那家台湾馆子她最爱光顾,千里迢迢奔过去,加上汽油费,大概要比普通馆子贵上两倍半,还要感慨青岛没好东西吃,到处是海鲜作坊,找不到杭菜馆子。在吃东西的口味上,她和M颇为相似,惯于粗菜细做,嘴刁得很,一点不满意就推碟子推碗。

     

        这么作的文艺女青年,每天画废掉的日本宣纸都要三位数,画得又未见好,工资也未见高,很令我怀疑她如何支付开销。直到看到了她的老公,哦,该怎么形容呢,一位坚定的文艺崇拜者?一个被迫接受丁克观念的可怜生意人?一个无论老婆怎么作都坚定支持着的好丈夫?总之,我这个美术老师是能做得文艺女青年婚姻嫁娶的榜样的。

     

        上多了豆瓣也会感慨,同样是装逼,90后装不明白,大概是还没嫁人的缘故吧。

  • 声声慢

    2009-08-01


    其实不必那么拼命。规定的二十篇稿子早就超额了,老师跑出去跟甜蜜爱人做婚前预备旅行了,手里积蓄还有点,房东大人也没来收租,图书馆巨大的沙发随便你怎么歪着蜷着姿势恶劣着,也没有催命电话拜托你去做活动写软文了……你可以跟其他人一样,一个星期上四天班,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脑子高强度运转四五个小时写个两千字就回家。或者说,你这样耗在办公室也是没用的呀没用的。

     

    前两天接了个医疗事故的热线,虽然那女人哭哭啼啼声嘶力竭我还是很想拜托她“去找医疗鉴定部门吧,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记者又不是法官”猛然间发现自己真是冷血,不过好在还能听人唠叨。

     

    昨天去殡仪馆采访,果然阳气太盛无所畏惧,只不过中午留在馆内吃饭的时候觉得油水太重,肉的形态也可疑,脑补之后想吐。(这过程中玲玲姐还拉着我“快看,汤里面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不如我们哪天跟车去看入殓吧。”)好在我心脏强健。

     

    东莞的天气好得出奇,每天都有碧蓝碧蓝的天空。“那里蓝天白云,椰林树影,水清沙白”。

     

    心心念念想着麦兜,却又不敢进影院去——这么恐怖的故事,还要自己独身去看,简直是人生的悲剧。

     

    即使整天泡在图书馆也看不下去沉重的东西了。大约是因为每天都在看更沉重的世间百态?不再捧着哲学装13或者猛翻经济学做笔记之后,我终于找个角落窝着看漫画去了,真好,东莞图书馆的漫画阅览室。

     

    人生要这么下去也不错,但玲玲姐说,记者还是太累了,女孩子应该找个生活缓慢的地方,北京,武汉,青岛,这种随便抒情的文艺青年城市,去,回到原点去。

     

    到底会怎么样呢?我的结局?还是先慢慢过了这四个月再说。

  •  

    在媒体中生活看得最多的就是聪明人。那些聪明的记者每时每处都要显示得自己比别人更精明,洞察力更敏锐,社会关怀意识更强烈。

     

    我看不到对读者的尊重,只有智力的懒惰。

     

    评论部每天阐发的言论都是聪明人的言论。每条差不多的新闻都能扯到自由和宪政,空洞毫无细节和血肉的言论和判断。我经常看到这样的社论,它得出的结论我完全赞同,但却无法在行文中找到有力的事实来说服我,读罢如鲠在喉。你看不到应当出现在其中的警觉和中立的态度。

     

    聪明人卖弄聪明时就会显得蠢相。他们甚至不怎么读书。

     

    我期望在这个媒体中看到充满生机的人文积淀和理性的独立判断,但是我只看到了新闻操作(这当然无可厚非)以及毫无技术含量的批量生产。当然,在这么一个奇异的时代,我们不断谈论报纸定位、版式设计、冲击力、社会责任、商业信誉、媒介经营……就是忘了怎么字斟句酌和文辞通达,或者,至少读起来不那么白痴?

     

    我知道大部分记者都把读者当白痴,而且,他们确实是。但是,做着一份给白痴看的报纸,亏得你们也会心情舒畅。

  • 日蚀

    2009-07-24


     

        第一次看日蚀用的是废弃的X光片,那时候父亲还是主治医师,家里房子狭小,走路得错着身子。我的地理观念尚未开发,只知自己居住的那座东北小城中横亘的那条江会流向外国。那城市半年被冰雪覆盖,住宅楼下常年堆放着煤炭,巨大的锅炉终日运转并冒出隆隆黑烟,第一场雪总会裹挟泥沙而下。我清晰地记得幼小的自己站在煤渣上,举着叠起的胶片,看肥圆的太阳渐渐变为纤月。由于看久了光,再看哪里都有个白亮的月牙。又过了一会儿,盹着了,伏在父亲身上睡了。

     

        今年的日蚀据说是500年不遇,可惜我已经成长为一个不再轻易对什么感兴趣的青年。日蚀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某个热带城市的图书馆里急切地寻找一本心仪已久的书,看到小孩子拿着旧胶片和茶色玻璃欢欣鼓舞地奔出去,并未在意他们去做什么——这个世界上毕竟有太多容易让小孩子欢欣鼓舞的事——我只是焦虑着上班即将迟到,这份实习的工作我十分在意。

     

        那个十几年前在自家楼下看太阳的小孩,一定不曾想到,她即将反认他乡是故乡,游历大半个中国,最终在直线距离最远的城市,看到和当年一样的景象。

     

        举家搬迁青岛后,我和父亲都在谋划着再一次的逃离。这世界上的安稳生活仿佛只对那些性情平和、缺乏想象力的可怜人有吸引力,而我们,是一个模子印出的天生冒险家。48岁的父亲宣布辞职南下,而我,则决定去一个中部的炎热城市读大学。我听说记者最容易飘在路上,就去读了新闻系。

     

        读书人去国怀乡的忧郁气质在我身上一点看不到。

     

        再次关注那个成长起来的地方,是因为令人震惊的爆炸和污染,那时节对那块土地业已陌生得全无印象。

     

        只是这惨白的太阳,办公室惨白的灯光,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窄小逼仄的房间,昏黄的灯光,父亲做的甜面包鸡排,我神神叨叨地向他们背诗……这景象,何时能像日蚀一般轻易再现。

  •     每天都一样。自杀了,他杀了,跳楼了,撞车了,毁容了,伤残了……很多鲜血和泪水因为并不劲爆挤不上版面,而副刊正在大书特书莞人最新的休闲方式是到五星级酒店过周末。你知道这不过是一份再平常不过的报纸,即使很多人对它寄以厚望。

        你看着那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新闻,行文和措辞都挑不出毛病,值得你学习的专业技巧还有很多,但为什么总是觉得心里不安?

        不,不,这些你都接触不到。你每天穿戴齐整,四处开会。政府、人大、会展酒店……他们西服笔挺,器宇轩昂,中气十足地向你描绘蓝图,介绍这个城市创造的经济奇迹和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你需要忠实记录,写下来,上头版。但为什么每当下笔时都如此生涩无力?

        你看每天的社论越来越像东拉西扯地生搬硬套,感慨评论部的存在就是写废话,而你自己连废话也懒得写了;你开始懒洋洋地伏在椅子上听他们讲房价和结婚,跑什么线拿最多的钱;记者是个做不长的职业,你终于打电话跟父母聊聊未来规划,一些豪言壮语以及无休无止的物质欲望;你像任何一个女人一样热爱购物,恨不得住在商场,觉得消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你的悲悯仅限于悲悯,于是看上去滑稽。

        是这潮湿溽热的城市让人太过浮躁?还是这就是真实的自己?

  • 2009-07-20


        冗长繁杂的实习期我生病。

           凌晨的时候听得噼噼啪啪雨声,台风果然说来就来了。在这个豪华规整的热带城市,台风和它特别相得益彰,那些大芭蕉叶子受虐狂的形状仿佛就是为了台风而长的,我在12楼的阳台上观摩一场热带风暴,满眼喜悦,手指发热。

            铁护栏被撕开很大的口子,露出城市里少见的新鲜泥土。我想起城中村那些用破烂砖瓦垒起半边的简易住房,他们应是神秘的所在,当这个城市不需要时,他们就消失得一点渣子也不留。

           早上赶去报社的时候感到实实在在的冷,看了几分钟电脑,眼皮重得要砸坏眼睑,怎么回事?探探额头,烫,唔,原来发烧了。

           翘班回家睡觉,昏昏沉沉。梦见独自与蟑螂搏斗的英勇相。

           午夜,汗津津油腻腻地苏醒,退烧了。我果然是宇宙无敌金刚不坏战士。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大罐德芙,心情变好。桂花味的茶包让我想起武汉那座植物茂盛的大学。

           打开鲜果,看到小桃有更新,看完就治愈了。我爱小桃。

           唔,又到了上班时间,我又变成了元气十足的小乔。

  •       商业改变中国。来到东莞,你不得不赞叹这句话的正确。

          汽车一路开过,能够看到的基本都是各色工厂,人们裹挟着希望、疲惫和淘金的狂热来到这片土地,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让这座小镇崛起。进入新城区,宛如看到立体的规划图,一栋栋漂亮的建筑寂寞地空在那里,待价而沽,而它们身后,新的水泥森林正在筑造。图书馆和体育馆都是气势恢宏的大手笔,虽然看上去空无一人。

          它就像所有过快富裕起来的城市一样,急于向外界展示财富以外的东西:品味、文化、精神状态。

          在中国,几乎每一个经济特区都经历过这样的成长道路——从混乱并蕴含着机会到商业规则的缓慢完善。这道路已经走了三十年,磕磕绊绊,为这个国家陈旧的习惯和沉重的文化不断作出牺牲。

          临时护板围起来的区域被称为“城中村”,这里有着新城鲜见的繁华。手机店里的男人高声谈论着昨晚的赌局,而外面飘扬的横幅正是关于“拒绝黄赌毒”的宣传。为我们带路的学长说,本地人已经很少工作,大部分靠收租就可以衣食无忧,在东莞,最值钱的资源是土地。这里建好后,应该是美丽而现代的文化中心。

          你可以直观地看到这个粗俗而充满活力的“风险社会”,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成群的打工者从内地赶来,汽车站到处张贴着预防猪流感的海报,三两步就能看到醒目的房屋中介……

          一个城市未完成的状况总会令人激动,你知道你即将进行一场见证,而这个独一无二的历史阶段再也不会重复。

  • 你们这些文艺青年

    2009-07-02

    分类:色&戒

          对于伤离别之类的情绪一直不能理解,你又没有跟母校领结婚证,发誓生生世世在一起,毕业这种事情,不是从入学开始就知道的么?现在哭哭啼啼,以为大学很舍不得你么?

          人与人之间,离别才是常态吧,那些四年没打过招呼的同班同学要分开突然称兄道弟,还真是奇怪的人生。明年这个时候也会轮到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毕业典礼无一例外地逃了,不知明年会不会有心情回来。

          我果然是感情淡漠的人。

          也许是不断地换城市,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家里甚至没有固定电话,家人更是聚少离多,在不同的城市分头忙自己的事情。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从来不感孤独,因为孤独已是常态。

          世界没有想象的那么糟,毕业更谈不上高兴悲伤,只是个普通日子,该收拾东西去下一处了。

          我没有文艺青年的纤细神经,于是觉得他们统统在惺惺作态。

          下一站广州,不知会待多久,永远在路上的感觉真好。

  • 那些虱子

    2009-06-22


         你生在这世界,就必须忍受各种事情。你必须面对愚蠢的儿时伙伴进了北大清华并且快毕业了仍然愚蠢;你必须面对家人奇特的地域偏见,把你即将要去的广州说成充满瘴气和野蛮人的原始森林;你必须面对关于实习和毕业的种种不快,以及很有可能迅速崩塌的梦想。


          把一切看得太清楚,果然是惶惑不安的源头。


          十八岁填报志愿,你豪气冲天地要逃离北方,逃离那个充满恶习、人情、政治敏感、胡吃海喝,毫无制度可言的地域。但三年后父亲节的一个电话,老人家一句“那今年暑假你又不能回北京啦?青岛呢?喔,也不回去啦?”竟让你羞愧难当,险些滴下泪来。


          父母渐渐老了,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那你自己做决定吧”,语调平静而悲哀。当他们发现这个野心勃勃的独女想走与他们的设想截然不同的道路时,也只好沉默了。但这沉默是忍下来的,忍着寂寞不说。


          我心里面明白,只是无从回报。


          那个出了最多名记者的南方报业,正是你梦想的所在,为什么临近实习,竟如此不安?

  • 一定是换了模板之后你才这么焦虑的!

    黑色什么的最讨厌了!

    要加油呀!

    这次是你梦想的地方呢!

  • 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2009-06-11

    分类:光&影

    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这是今年看过的唯一好片子,嗯,我一向很庸俗的,对心灵鸡汤式电影毫无抵抗力。它选择了一个陈旧的,非常讨喜的话题——“谁主动就输了”,在只有男人和女人的世界里果然很有卖点。

     

    我生活中也有无数女人和jp男交往着并整天抱怨,但并不考虑把他们送到动物园去。话题主要集中在“他为什么不想想我的感受”“我完全在他的生活圈子之外”“他因为太忙已经三天没打电话给我了”“他的太多女性朋友让我困惑”“上床之后他仍然不愿意确定关系/考虑结婚的事”之类。小姐们,去看看这部电影,这一切的都要归结于“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

     

    羞涩、内向、忙碌、记性不好的男人是不存在的,这些都只是变相拒绝你的理由。所以,别善良地替他找借口,他只是不够喜欢你。他要是真的爱你,并不介意半夜两点翻墙出去买热干面送到你窗口来。你猜想着他的小动作小情节,以为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么?不不,这只是暧昧的小手段,他要是真的爱你,会当面讲出来而不是短信大战或者发个email。他真的不想结婚?还是不想和你结婚?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把你认为重要的事情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所以,小姐们,你们只是不愿意承认事实罢了。

     

    男人们也许会抱怨“我不过是忘了她的生日而已”“她为什么对这些小事如此专注”“我有很多工作要做的女人真麻烦”。嘿,我一点都不相信你们。在餐厅看到一个长发美女走过就会跑去查人家的星座血型身高三围社团年级并倒背如流的男人们,我一点都不相信你们。

     

    我们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男人自身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而不去怀疑他的感情呢?他们分手时总是积极地承认错误甚至提出“我配不上你”之类令人舒服的理由,他忙,敏感,压力大,自卑,没准备好,还是不够喜欢你?

     

    所以我说,月经这种事情已经够麻烦了,为啥还要多个男人来添堵呢?即使是寂寞,也不至于用这种另类手段来折磨自己。不不,你看,我真的不是女权主义者,我只是想写个影评。

  •     前两天和一个自认为文笔很好的文艺青年聊天,在文艺话题上颇为投机,后来不知怎么,话题转向社会和政治,他便立刻装疯卖傻:“是么?有这么回事么?”“我平常不关心这些的。”“这种事情知道了也没意义吧。”“社会现实就是这样,我们改变不了。”

     

        犬儒的,冷漠的,悲观的,打酱油的,报纸只看娱乐版的,在大学的围墙里自给自足不问世事的,文艺腔调整个世界和他无关的青年,组成了沉默的大多数。沉默的困顿滋生懒惰,这种宁愿原地不动的懒惰让进步更显艰难。

     

        因为不关心,便毋需价值判断,因为“考证”效用最大,便盲目去补习班送钱,因为学得好不如嫁得好,便专心寻觅身家相配的对象而不是志同道合的伴侣,他们比若干年前的大学生更乖滑,却不再单纯。

     

        我上高中的时候选择理科只是为了逃避政治,不,不是觉得自己缺乏抗拒洗脑的能力,而是害怕看到那些人。他们可以大段背诵政治理论,却无法提出自己的观点;对一道题目下判断,做结论,务必循着规定好的思路和主义。相比之下,理科生呆傻一些却还是比较可以原谅。

     

        有时候会想,这些趋利避害结构简单草履虫一样的人,他们的人生真的很有意思么?还是说,我缺乏子非鱼的换位思考?或者,他们是出于恐惧?喂,你不是被告知出生在一个人民当家作主,人权状况是美国五倍的国家么?你内心的恐惧感从何而来?我的父辈,要求我关掉博客的父亲和寻一份安定工作的母亲,他们的恐惧感从何而来?那些一到“非常时期”就进入维护状态的网站的恐惧感从何而来?

     

        我告诉爸爸言论的尺度放宽了他为什么不信?高中的同学为什么一面抒发自己对这个国家的热爱一面争先恐后地出国?宽容、开放、自由,这些被中国知识分子呼喊了近百年的政治诉求,为什么还是令我们难以启齿?

     

        父亲是做医生的,他只看病人坏掉的部分,一心要将其补好,却很诧异我为什么只看到这个社会坏掉的部分,还妄想将其补好,他从来不觉得,我们在做一样的事情。因为恐惧。因为给身体挑毛病会招人感激,而给政府提意见会招人咒骂,我心里面明白,咒骂也是因为恐惧。

     

        恐惧,磨了这个国家的青年二十年,把他们磨成了瑟缩怕事的中年,我只是不明白,我们这一代的青年,为何生下来就恐惧?

  • 首都

    2009-06-04


  • 2005年末读《我们有权知道真相》时,仅仅是因为它登上了青岛书城的畅销书排行榜。像大部分高中生一样,疲于应付考试,对未来和人生充满不确定迷惘感的十七岁少年,最容易被那些激烈的情绪化字眼所感动。现在还能断断续续记得上面的句子:“无限地逼近真相……这句话应该写在新闻的圣经上。”令人泪盈于睫。

     

    17岁的时候谁敢说完全了解一个职业?我看父亲每日的工作不过是小心翼翼地划开病人肚子,收拾齐整再缝合起来。大部分人的人生尽是无奈琐碎的烦恼,和那个年纪的浪漫主义情怀背道而驰。而这本书却像是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充满乐趣和坎坷的道路,勇于冒险和牺牲的猛士,殉道者般慈悲高尚的情怀——靠不住的畅销书和电视剧做了多少不可思议的美化和神化——它们让我迫不及待地做出人生选择,把志愿表所有的格子填成“新闻”。

     

    四年后我在“业务书”文件夹的深处再次看到这本书的电子版,心情已经不再激荡,那种反抗一切,质疑一切,务必追踪到底的信念甚至在学界也不被认可。但不能否认的是,正因为它,我曾经那么信仰过传媒的力量,仅凭少年的正义感和赤诚心。

     

    这是一个太容易发表声音和作出价值判断的时代。人们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诸如“新闻都是公关稿,会计永远作假帐,医生就爱收红包”之类的话。可惜这三种我均有所了解的职业还真的不是那样,但也只能声音微小地抗议一下:“噢,是这样吗?”

     

    这让我想起九十年代初,商业在这块土地上初次展现它宏大不可抗拒的魅惑,财富在进行着重新分配。父母的很多同事辞去公职进入商海,摸爬滚打一圈后,发觉利益链条的最高端往往是手握权力的那个人。彼时父母都很忙,只得将我带在身边,于是第一次窥见书本以外的成年人世界,就是从酒桌上的种种愤世嫉俗开始。那时节《废都》正流行,腐败是永远的话题,常见的段子是那种充满讥诮、玩世不恭的,朗朗上口又透着悲凉。我把所见所闻写到日记里,快乐模糊地觉得,相比同龄人,我更早触到了生活的本质。偏激的,粗俗的,纯粹作为情绪宣泄而失之清醒审慎的话语,是那个年代的标志之一。

     

    十几年过去,市场也许更加规范,但制度的改革永远赶不上经济的发展,低效、繁冗、庞大的政府,须得用力推很久,才向前动几步,如若推得太急太用力,它还会担心到意识形态的层面去,倒退几步,举起大棒。这不能不令人焦虑,焦虑积聚到变为虚无,就开始产生新的段子。

     

    而媒体,很不幸成为了段子的主角之一。

     

    公正的监督都是扯淡,娱乐化和广告业才是正途;起先被当做宣传机器不信任,而后又被商业力量腐蚀,进行无数见不得人的交易;假新闻层出不穷,记者素质低下有目共睹……这个行业甚至无法吸引那些最具人文情怀的知识分子加入。

     

    他们只是在谋生,他们没有信仰。

     

    是谁说过的:“每个新闻人的额上都刻着公正,只有不断地叩首,才能把它刻在地上,所以,他们必是虔诚的圣徒。”

     

    回望四年前热血沸腾的少年,她的梦想到哪去了?是终结于马列新闻的课堂上,还是在实习期第一次被塞红包?

     

    我想念她。